几百具流着粘液的躯体堆叠而成的恶心肉山,遮蔽了废星地表最后的一丝暗光。沉重的阴影死死砸在李长生的眼皮上。那股混杂着胃酸与腐肉的浓重风压,瞬间吹平了周遭泥洼里的浊水。
最底层那些布满锯齿的口器,距离苏清颜大面积渗血的裙摆只剩不到半尺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防线即将被彻底碾碎的瞬间,立在后方的黑棺突然发出一声犹如磨盘碾断粗骨般的闷响。
棺盖的缝隙间,一股浓郁的暗红色煞气不受控制地强行挤出。那是属于上古战神残魂在面临生存死线时的本能反扑。这股煞气在众人头顶上方骤然散开,撑起了一把半透明的血色拒斥场。
最先扑压下来的十几只畸形怪物,一头撞在了这层血色薄膜上。
深渊的规则在这里展现出了毫无道理的扭曲。这层原本足以绞碎玄铁的煞气屏障,刚一接触到怪物表皮流淌的高维酸液,不仅没有将其震散,反而发出了类似将大块肥肉扔进滚烫铁锅里的“滋啦”声。
怪物腹腔里那种病态的咀嚼声骤然拔高。
几只怪物的肚皮贴着煞气薄膜,那层属于战神的防御力量,此刻竟被深渊法则强行判定为极高纯度的营养物质。肉眼可见地,那几只怪物的躯干迅速膨胀了一圈,裂开的皮肉间疯狂挤出新的粉色肉芽,甚至连被苏清颜斩断的半截口器都重新长出了森白的骨茬。它们贪婪地贴着薄膜吮吸,再生速度直接翻了数倍。
黑棺内部传出一声极其压抑的、带着尖锐屈辱的颤音。
红绫被迫切断了这种单方面的“投喂”。那把刚撑开不到半息的血色巨伞猛地一缩,死死收敛回黑棺表面不足一寸的范围内,再也不敢外泄分毫。属于旧界战神的绝顶威压,在这里反而成了加速死亡的催化剂。
屏障消失的瞬间,一股腥臭的酸液直接泼洒在泥沼上。
缩在最后方的陆长庚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嚎。他手脚并用,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那处天然凹陷的绝缘残渣坑里缩。泥水灌进他的嘴里,他连吐都来不及吐,左脚的草鞋死死陷在酸泥里,他一脚蹬空,整个人极其滑稽地往后仰倒,重重摔进坑底。
随着这剧烈的一摔,他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些劣质护身符残渣,顺着破碎的衣襟缝隙飞洒出来。
带有几丝旧天道凡尘气息的黄色纸屑,被卷入酸雨中。其中几撮纸灰,不偏不倚地卡进了最先逼近的三只怪物的酸液粘连缝隙里。
异变突生。
那三只怪物的腹腔刚鼓起一半,正准备向李长生喷吐毒液,动作却毫无预兆地定格了。旧界的低维气息与这几只怪物底层运转的暴食逻辑,在接触的微秒间产生了细微的代码错位。
就像是老旧的齿轮里突然卡进了一把砂子。三只体型臃肿的土著直挺挺地僵在原地,浑身的肉瘤停止了蠕动,眼球里的浑浊液体也陷入了呆滞。
一场极其短暂的局部逻辑宕机。
半跪在泥水里的李长生,大口喘着混杂着铁锈味的空气。他右侧肩胛骨处,那黑色的细密鳞片已经顺着皮肉翻卷,攀爬到了他的侧颈。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只怪物身上产生的停顿。
空当只有不到一息。
李长生没有丝毫犹豫,强行压下肺部火烧般的窒息感。他原本已经因为算力超载而熄灭的右瞳,在他的强行催动下,眼球表面的血管根根暴起。
猩红的乱码再次强行占据了他的视网膜。
深渊原住民自带的精神污染,顺着他这种强行直视底层代码的行为,像一柄长满倒刺的重锤,狠狠砸进他的识海。双耳深处传出细微的经脉崩裂声,两道粘稠的黑血顺着他的鼻腔和眼角同时流淌下来,滴滴答答地砸在胸前。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顶着七窍流黑血的剧痛,目光穿透那三只僵直怪物的躯壳,死死追踪着那些扭曲、错乱的代码数据流向。
视线顺着暗红色的能量脉络一直往外延展,在剥开了层层叠叠的肉山乱码后,李长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在废星极远处的黑暗边缘。
一团极其庞大、臃肿到几乎与天地同高的暴食虚影,正隐匿在引力风暴的后方。那虚影没有具体的五官,只有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巨口。哪怕隔着遥远的物理距离,那种凌驾于所有认知之上的高维威压,依然让李长生浑身的汗毛倒竖,指尖下意识地痉挛。
他立刻意识到,这里外泄的纯净药气和持续的混战,已经引起了这片区域真正霸主的注意。如果不立刻掐断眼前的围猎,在短时间内结束这场消耗,所有人都会成为那头庞然大物餐盘里的残渣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就在这时,包围圈最外围的乱码网络出现了剧烈的波动。
高达丈许的肉山仇屠,在泥水中踩出一个个深坑。它颈部那颗没有五官的跳动肉冠,因为贪婪地嗅到了柳若曦外泄的药香,已经充血胀大到了极限。它绝不允许这批属于自己的极品血食被其他底层渣滓分一杯羹,更不允许身边的向导染指。
身旁那个瘦小的向导邢一苦,正不受控制地踮起脚尖,伸长了脖子,鼻翼剧烈抽动,试图抢先吸入半空中飘散的药气。
“吼——”
仇屠腹部那张巨大的嘴里爆发出一声毫无理智的暴怒嘶鸣。它猛地抡起右侧那条由十几条断臂缝合而成的畸形肉腕,带着一阵刺鼻的酸风,结结实实地抽在邢一苦的胸膛上。
骨骼断裂的脆响在酸雨中格外清晰。
邢一苦像个被丢弃的破麻袋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被直接抽飞出七八丈远,重重砸进一处满是恶臭强酸的水坑里,溅起大片绿色的泥浆。
这毫无理智的争食内讧,发生得极其突然,却在李长生的视野里,掀开了一块最致命的遮羞布。
为了调动暴食能量去抽打同伴,仇屠和邢一苦体内的底层代码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活跃的峰值。原本错综复杂、像一团乱麻般的“暴食阵列”主从脉络,在乱码视野中被彻底点亮。
李长生清楚地看到,那些连接着几百只畸形怪物的暗红色能量丝线,并没有汇聚到体型最庞大、战斗力最恐怖的仇屠身上。仇屠体内的代码,仅仅是几个异常粗壮的接收终端。
真正的数据源头,像一张巨大蛛网的最核心节点,全部死死绑定在那个刚刚被抽飞、正狼狈地在泥坑里挣扎起身的瘦小向导后颈处。
邢一苦,才是这片区域暴食阵列的前端数据发号中枢。
乱码的光芒在李长生的右瞳中疯狂闪烁。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顺着下巴滴落的黑血,视线越过眼前张开血盆大口的无数怪物,冷冷地钉在远处的邢一苦身上。
“原来你们这群疯狗……”
李长生的声音极低,沙哑的喉管里带着粗重的气音,语气中没有对肉山压顶的恐惧,只有剥除了未知表象后,面对一堆死物时的极度冷酷。
“也只是一堆错乱的代码拼凑品。”
死穴已经确立。
只要击溃那个中枢节点,这套让怪物无限重组再生的暴食网络就会瞬间瘫痪。
但现实的物理阻隔却犹如天堑。邢一苦跌落的酸水坑,距离防线足有数十丈远。中间不仅隔着那头狂热发疯的仇屠,还堆叠着上百只不知疲倦、正在疯狂前涌的底层怪物。
而此时的李长生,肉身大面积开裂,归墟阶的灵力在深渊死气的堵塞下彻底报废。他连拔刀前冲半步的力气都已经被榨干。
在那只高亮着乱码的右瞳凝视下,一个冰冷的问题横亘在所有人的生死线上。
在没有任何灵力作为推力,也无法进行物理突防的绝境中,他到底要用什么媒介,才能将那一段致命的底层逻辑木马,送进几十丈外那条疯狗的神经里?
